发布日期:2026-01-10 浏览次数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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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,地名人名均为虚构,请勿与现实关联。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,图片非真实图像,仅用于叙事呈现,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!
一席名为“家宴”的鸿门宴,正走向尾声。满桌的珍馐冷透,如同席间每个人的心。
我,苏卿欢,端坐于太师椅上,指尖的汝窑茶盏已失了温度。三日前,我还是这座城里最令人艳羡的准新娘。而此刻,我平静地看着对面的未婚夫沈子瑜,和他身旁那位刚刚宣布身怀六甲的婆婆,秦月娥。
我缓缓起身,将一杯未动的合欢酒斟满,走到厅堂中央。烛火摇曳,将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。
“这杯酒,”我的声音清冷,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,“本该是三日后的喜酒。但今日,我想提前敬各位一杯。这杯酒,不是喜酒,是散伙酒。从此,我苏卿欢与沈家,婚约作罢,恩断义绝,再无瓜葛。”
然后,在他们错愕、愤怒、慌乱的目光中,我将酒杯轻轻放回桌上,转身,决然离去。
时节是深秋,北平城里的天,高远得像一块无瑕的蓝宝石。沈家为了我和子瑜的婚事,特意在府里设宴,遍请亲族故交,名为“亮轿”,实则是向整个北平宣告,他们沈家,娶了南方丝绸大王苏家的嫡女。
我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苏绣旗袍,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盘着密密的祥云纹,是母亲请了苏州最好的绣娘,费时一年才做成的嫁衣之一。我端坐着,微笑得体,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艳羡与恭维。
沈子瑜坐在我身旁,他今天穿了西式的三件套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眉眼俊朗,温润如玉。他时不时低头与我耳语,眼中盛满的爱意,让周围的贵妇小姐们发出善意的低笑。我们是北平城里公认的璧人,旧派官宦门第与新派商业巨贾的结合,一段足以写进画报里的佳话。
宴至正酣,气氛热烈。沈家的大家长,我未来的公公沈伯庸,一位前清遗老,正捋着他花白的胡须,满面红光地接受着宾客的道贺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织锦马甲,配着黑色的长裙,显得雍容华贵。但她的脸色,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矜傲。她清了清嗓子,整个喧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。
我心里掠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异样。秦月娥向来是个极重规矩的人,在这种场合,她断不会无故打断丈夫的场面话。
“今日,借着各位亲朋好友都在场的吉利日子,”秦月娥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“我沈家,有一桩双喜临门的大喜事,要与各位分享。”
秦月娥却没看他,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,最后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脸上。那眼神,带着一丝审视,一丝挑战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残忍的炫耀。
沈子瑜握着我的手紧了紧,他似乎也感觉到了不对劲,低声在我耳边说:“卿欢,别担心,我娘可能就是想说些场面话。”
只听秦月娥抚着自己的小腹,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道:“我,有喜了。上个月刚满三个月,大夫说,胎像很稳,十有八九,是个带把儿的。”
满堂宾客,先是死一般的寂静,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,像一群被惊扰的蜜蜂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。秦月娥年近五十,早已过了生育的年纪,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事。
更意味着,我这个新妇在沈家的地位,将变得无比尴尬。秦月娥若是生下儿子,那便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小少爷,是她固宠立威的根本。而我,哪怕将来生下长孙,在这位“嫡出”的小叔子面前,也要矮上一头。
我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,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,手脚冰凉。耳边宾客们的窃窃私语,像潮水般涌来。
“何止倒霉,简直是闻所未闻的羞辱。这还没过门呢,婆婆就给了这么大一个‘惊喜’。”
“沈夫人这手腕,真是高啊。这是告诉苏小姐,进了沈家的门,是龙也得盘着。”
他僵在那里,脸色煞白,嘴唇微微哆嗦着,看着自己的母亲,又看看我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慌乱,还有一丝……无措的哀求。
他没有在第一时间质问他的母亲为何要在此刻、用这种方式,给我如此巨大的难堪。
然后,我抬起头,迎向秦月娥那炫耀的目光,脸上慢慢地,绽开一个微笑。那笑容很淡,却让整个花厅的嘈杂,都为之一静。
“恭喜母亲,”我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平稳,“您真是好福气。沈家双喜临门,确实可喜可贺。”
宴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草草收场。宾客们带着满腹的谈资和看好戏的心情,纷纷告辞。他们看我的眼神,充满了怜悯,仿佛在看一件即将被供上祭坛的祭品。
沈伯庸气得脸色铁青,一言不发地进了书房,将门摔得震天响。显然,他也被自己夫人这惊世骇俗的举动给气懵了。他或许不在乎我这个儿媳妇的脸面,但他不能不在乎沈家在整个北平城的脸面。
丫鬟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羹冷炙,却都低着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“子瑜,你先扶我回房歇着。站了这半天,我这身子可金贵着呢。”秦月娥娇弱地抚着小腹,仿佛那里藏着一件稀世珍宝。她这是在向我宣示主权,也是在命令她的儿子做出选择。
沈子瑜如梦初醒,他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他母亲,脸上写满了挣扎。最后,他还是走过去,扶住了秦月娥的胳膊,声音艰涩地说:“娘,您……您怎么能……”
“我怎么不能?”秦月娥立刻打断他,声调陡然拔高,“我为你们沈家开枝散叶,延续香火,难道还有错了?子瑜,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,你得拎得清!这孩子,是你嫡亲的弟弟!将来,是你最坚实的臂膀!”
“可是……可是卿欢她……”沈子瑜无助地看向我,眼神里满是歉疚,“娘,您不该在今天,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。您让卿欢以后怎么做人?”
“怎么做人?”秦月娥冷笑一声,她终于将矛头直接对准了我,“她苏卿欢嫁进我沈家,就是我沈家的人。伺候公婆,本就是她分内之事。如今我有了身孕,她提前学学怎么伺候月子,怎么照顾孩子,难道不是她的福分?省得她以后自己生养的时候手忙脚乱!”
我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母子间的拉扯。我在看沈子瑜,看这个我爱了两年,即将托付一生的男人,会如何应对。
“娘,您少说两句……”他哀求着,语气软弱无力,“卿欢,你别往心里去,我娘她……她也是高兴坏了,一时糊涂……”
我看着沈子瑜,这个昔日在我眼中温文尔雅、体贴备至的男人,此刻显得如此陌生而可笑。
我将目光转向秦月娥,她正用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睥睨着我。我微微一笑,继续说道:“母亲,您这一步棋,走得真是高明。选在婚礼前三天,当着满城权贵的面,将这桩‘喜事’公之于众。既断了我所有的退路,又将我未来的处境钉死。我苏卿欢若是还想嫁进沈家,就必须吞下这份羞辱,从此在您面前,再也抬不起头来。”
秦月娥的脸色变了,那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,透出几分恼羞成怒: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些什么!我怀的是沈家的骨肉,难道还要藏着掖着不成?”
“是不是胡说,您心里最清楚。”我一步步向她走去,目光清亮而逼人,“您怕我出身商贾,却带着巨额嫁妆进门,会压您一头;您怕我受过新式教育,思想独立,将来不受您的掌控;您更怕子瑜对我情深,会疏远了您这个母亲。所以,您需要一个最有力的武器,来巩固您在沈家不可动摇的地位。这个孩子,就是您的武器,对吗?”
“你……你这个读了几天洋墨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!简直是伶牙俐齿,毫无妇德!”她气急败坏地指着我。
“妇德?”我笑了,笑声里带着一丝悲凉,“妇德,就是任由婆婆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,还要笑脸相迎吗?妇德,就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懦弱无能,还要为他粉饰太平吗?如果是这样,那这妇德,我苏卿欢不要也罢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们母子,转身对一直垂手侍立在角落的、我的陪嫁丫鬟阿兰说:“阿兰,我们回房。”
沈子瑜也慌了,他挣脱他母亲,几步追上来,拉住我的手腕:“卿欢,你听我解释!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!我们可以商量,总有办法的……”
“商量?怎么商量?”我冷冷地问,“是让你母亲把孩子打掉,还是让时光倒流,把今天这场闹剧抹去?”
我终于回过头,深深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子瑜,从你母亲当众宣布的那一刻,到你刚刚哀求我‘别往心里去’的这一秒,你我之间,就已经没有‘我们’了。放手吧。”
一进门,阿兰就忍不住了,眼圈通红:“小姐!他们沈家欺人太甚!那个老妖婆,她怎么能这么对您!还有姑爷……他……他太让您失望了!”
我脱下那件华美却讽刺的海棠红旗袍,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便服,动作沉稳,没有一丝慌乱。
“哭什么。”我看着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,语气平静,“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”
阿兰擦了擦眼泪,急道:“那我们怎么办?难道真的要忍下这口气?老爷和夫人要是知道了,肯定会气坏的!小姐,我们这就发电报回苏州,让老爷来北平给您做主!”
“不。”我摇了摇头,转过身,目光坚定地看着她,“阿兰,我不需要我爹来做主。我自己的事,我自己了结。”
我走到床边,从厚重的被褥底下,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。这是我的嫁妆之一,里面装的不是绫罗绸缎,而是母亲私下为我准备的压箱底的体己。
我打开箱子,里面没有珠光宝气,只有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,还有几本外国银行的存折,以及一沓厚厚的、兑换期灵活的银票。
阿兰倒吸一口凉气。她知道小姐的嫁妆丰厚,却不知还有这样一笔不为人知的巨额财富。
“这是我的退路。”我抚摸着冰凉的金条,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,“我爹是商人,他教过我,凡事都要做最坏的打算。我娘怕我远嫁受委屈,给我备下了这笔钱,她说,无论什么时候,女人手里有钱,才有底气。”
我从箱子里取出一部分金条和所有银票,用布包好,又拿出两套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。
“阿兰,”我看着她,郑重地说道,“我接下来要做的事,很冒险。你跟了我十年,名为丫鬟,实为姐妹。我给你两个选择。一,你拿着这笔钱,找个地方嫁人,安稳度日。二,你跟我走,前路未卜,生死难料。”
阿兰没有丝毫犹豫,“噗通”一声跪了下来:“小姐!阿兰的命是您救的,这条命就是您的!您去哪,阿兰就去哪!刀山火海,阿兰都跟着您!”
“好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准备。天亮之前,我们必须离开北平。”
“去天津。”我的思路清晰无比,“天津有租界,龙蛇混杂,是最好的藏身之地。而且,我记得我爹提过,他在天津港有一个关系很硬的合作伙伴,叫……‘老刀’,是个管着码头物流的青帮人物。我们可以先去投靠他。”
“可是小姐,沈家肯定会派人到处找我们,火车站、码头,他们都会派人盯着的。”
“他们会找‘苏家小姐’,”我微微勾起嘴角,露出一丝冷峭的笑意,“但不会去找两个逃荒的乡下妇人。”
我迅速地制定了计划。我们换上粗布衣裳,用锅底灰把脸和手都抹黑,头发也弄得蓬乱。我将金条和银票紧紧地缠在腰上和腿上,外面套上宽大的棉袄,一点也看不出来。
我从梳妆台的首饰盒里,拿出了沈子瑜送我的定情信物——一块成色极好的和田玉佩。玉佩上刻着“瑜凤和鸣”四个字。我曾视若珍宝,日夜佩戴。
做完这一切,我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。沈子瑜果然派了下人在院子门口守着,名义上是“保护”,实则是“看管”。
夜色深沉,万籁俱寂。我和阿兰,像两只黑夜里的田鼠,悄无声息地钻出了那个布满蛛网的狗洞,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,溜出了固若金汤的沈府。
北平的秋夜,寒风刺骨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兽般盘踞的府邸,没有丝毫留恋。
整个沈府乱成了一锅粥。沈子瑜疯了一样冲进我的院子,看到桌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旗袍和那块玉佩,他瞬间白了脸,身体晃了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秦月娥闻讯赶来,起初还嘴硬,骂我是“没规矩的野丫头,闹脾气”,但当她意识到我可能真的跑了,而且是带着对沈家滔天的怨恨跑了的时候,她也慌了。
这桩婚事若是告吹,沈家不仅颜面扫地,更会失去苏家这个财力雄厚的姻亲。沈家的家底早已不如从前,全靠着一副空架子撑着,正需要我这笔丰厚的嫁妆来填补窟窿。
而我和阿兰,早已扮作逃难的农妇,混在出城的人流里,坐上了一辆去往天津的闷罐货车。车厢里气味难闻,拥挤不堪,但我心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自由。
我们没有偷偷摸摸,而是坐着一辆黄包车,大大方方地停在了门口。我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,虽然只是一身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但神情自若,气度俨然。
很快,沈子歪歪扭扭地冲了出来。他几天没合眼,眼下乌青,胡子拉碴,看到我时,眼中先是狂喜,随即是深深的恐惧。
“卿欢!你回来了!你去哪儿了?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!”他冲上来想抓住我的手。
我绕过他,径直走进沈府。秦月娥、沈伯庸,沈家的所有人都闻讯赶来,他们看着我,表情各异。有惊讶,有心虚,有审视。
我没理会他们,只是对沈子瑜说:“把你们家人都叫齐了。今晚,我请大家吃一顿饭。吃完这顿饭,我们之间,就两清了。”
我的态度冷静得可怕,反而让沈家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寒意。他们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此刻,谁也不敢忤逆我。
我让人准备了最丰盛的酒菜,八冷八热,都是北平的名菜。但我规定,席间,谁也不许说话。
秦月娥,挺着她那“金贵”的肚子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几次想开口,都被我冷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。
沈子瑜,坐在我对面,他不敢看我,只是低着头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,英俊的脸上满是痛苦和颓然。
还有他那位幸灾乐祸的妹妹,此刻也笑不出来了,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不敢动弹。
我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:这个家,这场婚事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错误。我们根本不是一家人,连坐在一起吃顿饭,都如此煎熬。
“这是我的嫁妆清单,一共一百二十八抬。三天后,我会让我苏家的账房来府上清点,一样都不能少。我苏家的东西,就算砸了,也不会留给你们沈家。”
“卿欢!”沈子瑜终于崩溃了,他猛地站起来,打翻了面前的酒杯,声音嘶哑地喊道,“不要走!求你!再给我一次机会!是我错了!是我没用!我……”
我一步步走出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府邸。身后,是器物破碎的声音,女人的尖叫,男人的怒吼,乱成一团。
夜风吹起我的长发,我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,心中没有半分悲伤,只有一种解脱后的平静。
我知道,沈子瑜在短暂的崩溃后,一定会再次派人疯狂地寻找我。火车站、码头,所有离城的通道,都会是他们重点布控的地方。
我和阿兰在半路就下了车,拐进了七弯八绕的胡同。夜色是我们最好的掩护。我们再次换上那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,抹黑了脸,汇入了城市的底层,像两滴水,融入了大海。
我们在城南一个鱼龙混杂的大杂院里,租了一间最简陋的偏房。房东是个眼皮耷拉的老太太,只认钱,不问来路。
接下来的几天,北平城因为“苏家小姐悔婚失踪”的事件,闹得满城风雨。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。
沈家成了最大的笑柄。沈子瑜整日酗酒,颓废不堪。秦月娥气得动了胎气,卧床不起。沈伯庸更是闭门谢客,无颜见人。
三天后,我苏家的账房和管事,带着十几号人,准时出现在沈家门口,要求清点并运回嫁妆。
但我爹苏文山,是何等精明的人物。他早已从我的密信中得知了一切(那封信是在离开沈府的当晚,托一个绝对可靠的渠道送出的)。他表面上不动声色,暗地里却雷厉风行。
苏家的商船停运,切断了北方好几家依赖苏家丝绸布料的商号的货源。同时,几家与苏家交好的钱庄,开始向沈家催讨旧债。沈家本就是空架子,哪里经得住这样的釜底抽薪?
在沈伯弓亲自登门,几乎是跪着求我父亲高抬贵手后,我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妆,终于原封不动地,从沈家的大门,浩浩荡荡地抬了出来。
那一天,整个北平城的人都出来看热闹。沈家的脸面,被彻底撕下来,扔在地上,反复践踏。
而我,苏卿欢,这个事件的中心人物,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,再也没有人见过我。
沈子瑜找疯了。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,几乎把整个北平城翻了个底朝天,却连我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。
他甚至在报纸上刊登寻人启事,用词恳切,悔恨交加,许诺只要我回来,他什么都愿意。
我在大杂院里,用那些刊登着寻人启事的旧报纸,引燃了炉火,煮了一锅热腾腾的白粥。
阿兰看着报纸上沈子瑜憔悴的照片,叹了口气:“小姐,您说,他这是何苦呢?”
“这不是苦,是代价。”我吹了吹滚烫的粥,淡淡地说,“他不是在找我,他是在找他失去的尊严和沈家的未来。他爱的,从来不是苏卿欢这个人,而是‘苏家小姐’这个身份能带给他的一切。”
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,我和阿兰带着我们所有的“家当”,登上了南下的秘密商船。这一次,我们的目的地,不是苏州,而是那个风云际会、遍地是黄金与机会的冒险家天堂——上海。
在船上,我拿出一部全新的、小巧的相机,对着身后渐渐模糊的北方大陆,按下了快门。
然后,我拿出一部崭新的、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出现过的黑色电话机。我知道,在上海,它将是我联络世界的武器。而那个属于“苏卿欢”的、被沈子瑜打爆了的旧号码,早已被我连同那段屈辱的过往,一同丢进了历史的垃圾堆。
一场决定华东纺织业未来的慈善拍卖会正在进行。沈家,如今已是日薄西山,沈子瑜带着他那个被宠坏的“弟弟”, desperate地希望能拍下一批廉价的德国设备,做最后一搏。
就在沈子瑜和几个老牌富商争得面红耳赤之时,一个清冷的女声从二楼的贵宾包厢传来:“五十万。”
所有人都循声望去。只见包厢的珠帘被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拨开,一个身穿黑色西式套裙、红唇如焰的女人,缓缓走了出来。她身姿挺拔,眼神冷冽,身后跟着一众精干的随从,气场强大得令人窒息。
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全场:
“沈子瑜,好久不见。三年前你欠我的那场婚礼,今日,我连本带利地还给你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在我和楼下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之间来回逡巡。三年前北平城那场著名的悔婚风波,在座的商界名流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。他们怎么也无法将眼前这个气场全开、一掷千金的神秘女富商,与传说中那个不堪受辱、悲惨失踪的苏家小姐联系在一起。
沈子瑜的脸,白得像一张纸。他身旁那个十来岁的少年,应该就是秦月娥的“奇迹之子”沈子豪了。那孩子被养得骄纵跋扈,此刻正不耐烦地扯着沈子瑜的衣角:“哥,那女人是谁啊?她干嘛瞪着你?五十万,她疯了吗!”
沈子瑜没有理他,只是死死地盯着我,眼中翻涌着震惊、悔恨、恐惧,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希冀。
“卿欢……真的是你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三年……你到底去了哪里?”
我没有回答他这个愚蠢的问题。我只是对身旁的阿兰——如今她已是我最得力的助手,一身干练的职业装,眼神凌厉——微微颔首。
阿兰心领神会,上前一步,对拍卖师说:“我家老板出价五十万大洋,买下这块地。一次付清,现在就可以去银行办理手续。”
这番话,再次彰显了我们雄厚的财力,也彻底断绝了其他人的念想。拍卖师一锤定音,这块被无数人觊觎的地皮,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落入我手。
“苏卿欢!你站住!”沈子瑜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,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,冲着我的背影大吼,“你到底想干什么!你回来是为了报复我吗?是为了看我笑话吗?”
“沈子瑜,你太高看你自己了。”我冷冷地开口,“我苏卿欢的时间很宝贵,没空用来看一个失败者的笑话。至于报复?你……也配?”
“也配?”这两个字,像两记最响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沈子瑜的脸上。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,屈辱和愤怒让他浑身发抖。
坐上回程的黑色轿车,阿兰递给我一杯温水:“小姐,刚才真是解气!您没看到,那沈子瑜的脸都绿了!”
我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,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上海夜景,霓虹闪烁,光怪陆离。
“解气?”我摇了摇头,轻声道,“阿兰,这不是为了解气。这是战争的号角。”
抵达上海后,我用母亲给我的启动资金,和在天津结识的“老刀”合作,从最辛苦的码头货运生意做起。我隐姓埋名,化名“苏七”,别人都叫我“七小姐”。我白天跟男人一样在码头上盘账点货,晚上在亭子间的灯下研究欧美最新的经济报纸和商业模式。
我抓住了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经济复苏、对中国生丝和棉纱需求暴涨的机会,用全部身家,加上从外国银行贷来的款项,孤注一掷地投入了纺织业。我从德国引进了最先进的纺纱机,聘请了最好的技术员,我改良了染印技术,创造出了风靡上海滩的“霓裳”牌布料。
三年时间,我从一个无名小卒,变成了上海滩无人不知的纺织业新贵——“霓裳”洋行的神秘女老板,苏七小姐。
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,他们只知道我手腕强硬,眼光毒辣,做事雷厉风行,从不留情。
“阿兰,”我看着窗外,眼神变得幽深,“去查一下,沈家这次来上海,是为了什么。他们想买的那批德国设备,我要知道所有细节。他们想走的每一步路,我都要堵死。”
沈子瑜显然没有把我在拍卖会上的话当真。或许在他看来,我只是一个被怨恨冲昏头脑的女人,用一种炫耀的方式,来发泄积压多年的情绪。
他错了。怨恨这种情绪,太廉价,也太消耗心神。我对他,早已没有恨,只剩下冷漠的计算。
我的归来,对沈家而言,并非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,而是一锅慢慢加热的温水。他们身处其中,只会觉得越来越窒息,越来越无力,直到最后被彻底煮熟,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三年来,沈家光景一年不如一年。失去了苏家的财力支持,加上沈伯庸思想僵化,沈子瑜又志大才疏,几笔投资都打了水漂。秦月娥生下沈子豪后,更是把这个“老来子”当成心肝宝贝,极尽溺爱,花钱如流水。沈家早已是外强中干,这次来上海,是抵押了北平最后的老宅,凑了一笔钱,想买下那批二手的德国纺织设备,在天津建厂,做最后的挣扎。
我坐在我位于外滩的办公室里,转着手中的派克钢笔,听完阿兰的汇报,淡淡地笑了。
“这个霍夫曼,我好像听过。”我说,“是不是那个喜欢在霞飞路的酒吧里喝白兰地,并且欠了一赌债的德国佬?”
阿兰眼睛一亮:“小姐您怎么知道?就是他!听说他急着出手这批设备,就是为了还债。”
“很好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,俯瞰着繁华的外滩,“阿兰,你替我约霍夫曼先生见一面。告诉他,他的那批设备,无论沈家出什么价,我都加一成。而且,我用黄金支付。”
三天后,在我名下的一家高级法国餐厅里,我见到了霍夫曼。他是一个典型的普鲁士人,高傲而贪婪。
他显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,对我这个年轻的东方女人能有如此财力,感到非常好奇。
“苏小姐,”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,“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。但是,我已经和沈先生有了口头约定……”
皮箱打开,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,在餐厅柔和的灯光下,散发着令人目眩的光芒。
“霍夫曼先生,”我端起红酒杯,轻轻摇晃,“在中国,有一句老话,叫‘识时务者为俊杰’。沈家能给你的,只是一张可能无法兑现的支票。而我能给你的,是实实在在的黄金。而且……”
我顿了顿,看着他,微微一笑:“我还知道您在葡京赌场欠了多少钱。我想,比起跟一个日薄西山的家族做生意,您更需要解决眼前的麻烦,不是吗?”
他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恐惧。他终于明白,坐在他对面的,不是一个普通的富家小姐,而是一个对他了如指掌的、真正的玩家。
沈子瑜那边,还在为砍下几百大洋的价格而沾沾自喜,却不知道,他赖以翻身的全部希望,已经被我轻而易举地截胡了。
又过了几天,沈子瑜终于发现了不对劲。霍夫曼开始对他避而不见,用各种理由推脱。他这才慌了神,四处打听,最后从一个酒鬼口中得知,那批设备,早在一个星期前,就被“霓裳”洋行的苏七小姐买走了。
“沈先生,我们老板很忙,没空见您。”阿兰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不过,老板让我给您带句话。她说,商场如战场,价高者得,天经地义。让您输得起。”
接下来,我开始系统地狙击沈家在北方的所有生意。他们家赖以为生的一点田产和铺面,我通过各种渠道,或买通,或施压,一一弄到了手。
沈家就像一艘破船,我没有用巨浪去打翻它,而是在船底,钻了无数个细小的孔洞。看着它慢慢地、无声地沉没,才是最残忍,也最有趣的。
他托了无数关系,递上来的名帖上,只写了一句话:“卿欢,念在往日情分,求你见我一面。”
短短一个多月不见,他仿佛老了十岁。头发花白了许多,曾经挺拔的身姿也有些佝偻,身上那件西装,显得又旧又空荡。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,有悔,有怨,有不甘,还有一丝……无法掩饰的爱慕。
是的,爱慕。男人总是这样,只有当一个女人强大到他无法企及的时候,他才会真正意识到她的价值。
我没有理他,只是自顾自地倒了两杯茶,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:“坐吧。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。”
我差点笑出声。都到这个地步了,他还在试图用这种温情脉脉的开场白,来唤起我的旧情。
“沈先生,”我直接打断他,“我们之间,就不必说这些废话了。你今天来找我,所为何事,直说吧。”
“卿欢……我知道错了。”他低下头,像个认罪的孩子,“三年前,是我懦弱,是我无能,是我没有保护好你……我后悔了,这三年来,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。我……”
“后悔?”我拿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淡淡地问,“你后悔的,是失去了我,还是失去了苏家这棵可以让你乘凉的大树?”
“我……我都是爱你的!”他急切地辩解,“卿欢,你相信我!如果……如果不是我娘她……”
“你娘?”我放下茶杯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炬,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我们今天,就来好好聊聊你娘,聊聊你那个‘奇迹’弟弟,沈子豪。”
第一份报告,是北平协和医院的一位德国妇产科专家的医学证明。上面清楚地写着,秦月娥早在十年前的一次大病后,就已经彻底失去了生育能力。
第二份报告,是一份户籍调查。它指向了山东某个偏远村庄的一户人家。照片上,是一个长相憨厚的男人,他身边站着一个男孩,那男孩的眉眼,和如今的沈子豪,有七八分相似。
第三份报告,是一份银行的转账记录。三年前,秦月娥通过一个远房亲戚,给那户山东人家,汇了一笔巨款。
沈子瑜的脸,一页比一页白。当他看到最后一份报告时,他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,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。
“还要我解释得更清楚吗?”我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“你那位‘有喜’的母亲,从头到尾,都在演一出惊天大戏。她根本就没有怀孕!沈子豪,也不是你的亲弟弟!他是你母亲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,为了给我这个即将过门的儿媳妇一个永世不得翻身的下马威,从乡下买来的一个孩子!”
“她买通了给她看诊的老中医,制造了怀孕的假象。然后,她用一场最盛大、最公开的羞辱,将我逼入绝境。她算准了,只要当众宣布,这件事就成了既定事实,谁也无法反驳。她算准了,我苏家的女儿,为了脸面,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。”
“她甚至算准了你,沈子瑜。”我看着他惨白的脸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她算准了你这个孝子,在‘母亲’和‘香火’这两座大山面前,最终会选择妥协,会选择牺牲我。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我娘她不会……”沈子瑜疯狂地摇头,他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真相。这比我回来报复他,还要让他崩溃。因为这彻底否定了他这三年来所有痛苦和悔恨的根基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只是输给了命运的荒诞,却没想到,自己从头到尾,都只是母亲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,一枚愚蠢又可悲的棋子。
“不可能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你回去问问你那位好母亲。问问她,沈子豪的上,是不是有一块铜钱大小的青色胎记!再问问她,那个山东男人的照片,她认不认识!”
他想起来了。小时候,他无意中见过一次沈子豪光着,那块青色的胎记,他有印象!
“因为我不是三年前那个天真的苏卿欢了。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这三年,你活在悔恨和自欺欺人里。而我,活在现实里。沈子瑜,你和你母亲,都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。”
“你们以为,钱,只能用来买绫罗绸缎,古董珠宝。你们不知道,钱,还可以用来买断真相,买断一个人的前程,甚至……买断一个家族的命脉。”
沈子瑜是怎么离开老正兴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听阿兰说,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行尸走肉一般,几次差点撞上街上的黄包车。
沈子瑜回到沈家,第一件事就是冲进秦月娥的房间,将我给他的那份文件,狠狠地摔在了她的脸上。
面对铁证,秦月娥起初还想狡辩,但当沈子瑜说出“胎记”和那个山东男人的时候,她彻底崩溃了。她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,露出了最不堪、最恶毒的内里。
她承认了。她哭着,闹着,咒骂着,说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沈家,为了她儿子。说我苏卿欢就是个祸害,一进门就会搅得家宅不宁。
沈伯庸,这位一辈子最重脸面和门风的前清遗老,在听到真相后,当场气得口喷鲜血,中风栽倒。
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北平城。这一次,不再是捕风捉影的流言,而是有根有据的、足以钉死在耻辱柱上的丑闻。
“秦夫人假孕买子,逼走准儿媳”,这个故事,比任何话本子都精彩。沈家成了全北平,乃至全中国的笑柄。那些曾经登门道贺的亲朋故交,如今都避之唯恐不及。
沈伯庸瘫在床上,口不能言。秦月娥则彻底疯了,时而哭喊,时而大笑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“我的儿子”、“沈家的香火”。
而沈子瑜,这个被欺骗、被利用了半生的男人,在巨大的打击和羞耻中,选择了最懦弱的逃避方式。他染上了,整日躺在烟榻上,吞云吐雾,在虚幻的麻痹中,了此残生。
至于那个无辜又可怜的“筹码”,沈子豪,在得知自己身世后,离家出走,从此不知所踪。有人说在天津码头见过他,成了一个扛大包的苦力。
曾经在北平也算得上是门面的沈家,就以这样一种狼狈而耻辱的方式,迅速地,彻底地,灰飞烟灭了。
我是在上海的报纸上,看到关于沈家结局的报道的。那只是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版面,标题是《旧都遗老家族之没落》。
我看着报纸上那几行冰冷的铅字,心中没有快意,也没有悲悯,只有一片虚空之后的平静。
我真正的战争,早已结束了。在我从上海的码头上,赚到第一桶金的时候;在我创立“霓裳”洋行,看着我的布料风靡全国的时候;在我作为一个独立的、强大的“苏七小姐”,而不是任何人的附庸,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。
然后,我拿起桌上的一份新的企划案,上面赫然写着——《关于投资兴建新式女子公学的可行性报告》。
“卿欢女子公学”的落成典礼,正在举行。阳光明媚,彩旗飘扬。数百名穿着统一校服、朝气蓬勃的女学生,站在操场上,眼中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和对未来的憧憬。
“我希望,从这里走出去的每一个女孩子,都能拥有独立的人格,自由的思想,和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。你们要记住,你们的价值,不由任何人定义,只由你们自己创造。”
我看到阿兰站在人群中,对我用力地挥手,她的眼眶湿润,脸上却带着最灿烂的笑容。她的身边,站着她的丈夫,一位忠厚老实的工程师,他们的孩子,也将在明年进入这所学校读书。
典礼结束后,一位穿着西装的儒雅男士,手捧一束白玫瑰,向我走来。他是留洋归来的著名教育家,也是这所学校的校长,更是我如今的……合作伙伴和知己。
“苏小姐,恭喜你。”他将花递给我,眼中带着欣赏和温情,“你做了一件功德无量的事。”
沈子瑜,秦月娥,那些人,那些事,对我而言,早已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旧画。他们是我人生的一个章节,一个让我从女孩蜕变成女人的残酷序章。但我的故事,早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,而且,会一直写下去。
再后来,有人在香港的贫民窟里,见到了一个形容枯槁的瘾君子,据说他曾经是北平一个大户人家的少爷。
再后来,再也没有人提起沈家。他们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,被淹没在时代滚滚向前的洪流之中。
而我,苏卿欢,这个名字,却以另一种方式,被历史记住了。不是作为谁的妻子,谁的儿媳,而是作为一名实业家,一名慈善家,一名……在新旧交替的伟大时代里,勇敢地扼住自己命运咽喉的,新女性。
在那个风雨飘摇、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时代,无数旧的秩序正在崩塌,无数新的思想正在萌芽。苏卿欢的故事,或许只是被湮没在宏大历史叙事中的一朵小小浪花,一段流传于上海滩茶楼酒肆间的传奇野史。但它却折射出了一个深刻的命题:当传统的枷锁试图禁锢一个觉醒的灵魂时,反抗,便成了唯一的出路。她的复仇,并非狭隘的快意恩仇,而是以一种彻底的、现代的方式,完成了对一个腐朽、懦弱的旧式家族的降维打击。她所依仗的,不是权谋,不是眼泪,而是知识、资本和与时代同行的眼光。她的传奇,与其说是一个女人的复仇史,不如说是一个独立个体,在告别过去、埋葬旧我之后,如何在新时代的浪潮中,为自己,也为更多的女性,开创一个全新纪元的辉煌序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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